洪武三年，三月初一。
南京皇宫，早朝。
翰林院学士詹同递上一份奏折，等着皇帝批阅。
这份奏折跟别的都不一样，上面写的不是什么军国大事，而是八个字：徽州百姓，赋税难征。
说出来你可能不信，大明开国才第三年，徽州府就已经开始拖欠夏秋两税了。歙县一个县就欠了九千七百多石的小麦。九千七百石是什么概念？按当时一个人一天吃一斤米算，够一万个人吃小半年。钱粮就是朝廷的命根子，欠税这事搁哪个朝代都不是小事。
詹同把情况念完之后，满朝文武全等着朱元璋发火。
因为这位爷是什么人，大家心里太有数了。朱元璋自己说过一句话，我当时读到的时候，鸡皮疙瘩都起来了。他说：“朕本农夫，深知民间疾苦。”你听听这语气。他知道民间苦，所以他对贪官的恨，是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。洪武十八年到二十八年，他连搞了三次大案，一杀就是几万几万地杀。官员上朝之前，那都是跪在家里先跟老婆交代后事的。
展开剩余82%好家伙，你欠他税？
可朱元璋看完奏折，非但没发火，反而下了一道旨。
这道旨我现在念给你听，你品品。
“盖闻自古帝王之兴，必有赖于武功，成武功者，必有资于民力，矜恤之道，理所当先。”
翻译成人话就是：开国皇帝打仗，靠的就是老百姓卖命。人家给你出了力，你就得心疼人家。徽州、严州、金华这些地方，当初归附得晚，供应军粮也辛苦得很，今年的夏税秋粮，全部免了。
满朝文武全傻了。
心说这还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朱元璋吗？
可更让人想不通的事还在后头。
洪武十一年，朱元璋又下了一道诏书，专门针对徽州等九个地方的税粮，再次全免。而且这还不算完，应天、太平、镇江那些早年跟着他渡江打天下的根据地，更是享尽了减免的特权。
说实话，我以前读到这些诏书的时候，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：这人是不是在收买人心啊？
可后来我翻了翻《明实录》，发现不对。朱元璋晚年还免过很多地方的税，他在诏书里反复念叨一句话：“朕自布衣起事，故知黎庶之艰难，粮税从宽，必先郡县之凋弊。”
他是真知道穷是什么滋味。
他是真知道穷人家吃的是什么。
十七岁那年，旱灾、蝗灾、瘟疫轮着来，半个月之内，他爹、他娘、他大哥、他大侄子，全饿死了。家里穷得连棺材都买不起，最后用破衣服裹着，草草埋了。后来朱元璋当了皇帝，只要遇到灾年，他就免赋税。有一回他直接下令，应天、太平、镇江这些地方，已经免了两年，再免一年；宁国、广德已经免了一年，再免一年。
我查了一下，明朝初年的田租，任何人包括官员都必须交，除非皇帝亲自下特旨。朱元璋搞的优免政策，主要免的是“徭役”，不是田租本身。但他下的那些免粮诏书，是实打实地把田租也给免了。
这个一辈子都在杀人的人，在钱粮这件事上，算得明明白白。
可这不等于说朱元璋就是个软心肠的善人。
他这边免着百姓的税，那边拿着免死铁券一个个杀功臣。
洪武三年，朱元璋一口气发了三十四面铁券，徐达、李善长、汤和、朱升，全都有。铁券上写得明明白白：除谋逆不宥，其余免死。意思就是，只要你不造反，犯了啥死罪都能顶。
朱升这个人，你应该知道。当年朱元璋打天下的时候，朱升给过他九个字：“高筑墙，广积粮，缓称王”。这九个字后来成了朱元璋平定天下的基本方针。朱升功劳这么大，该享福了吧？没有。他早早辞官回了老家，临走之前跟朱元璋说，我就一个儿子叫朱同，我怕他以后犯法，您看在老臣的份上，给他个全尸吧。朱元璋挺感动，专门给他儿子弄了一块免死铁券。
结果呢？
朱同在礼部当侍郎，户部有个同事贪污税银，案子最后查到了朱同头上。朱元璋不管三七二十一，说你有铁券是吧？上面写的“除谋逆不宥”，我现在说你这事就是谋逆。朱同就这么死了。
不仅是朱升，李善长、蓝玉、傅友德，三十四个拿过铁券的人，三十多个最后都掉了脑袋。杀到最后，朱元璋自己都说了一句特别不要脸的话：“朕本疏愚，皆遵前代哲王之典礼。”——我是照着前朝的做法办的。
你看，朱元璋这个人，复杂得很。他对百姓，是真体恤。他在诏书里写“朕自布衣起事，故知黎庶之艰难”，这不是作秀，是他一辈子都没忘掉自己饿死的爹妈。他对功臣，是真狠。铁券在别人手里是保命符，在他手里就是催命符。
我在史书里读到过朱元璋晚年的样子。洪武三十一年，闰五月，南京城热得要命，七十岁的朱元璋躺在西宫的龙榻上，已经起不来了。他这辈子从乞丐混到皇帝，踩着多少人的尸骨，杀了多少功臣，但他在遗嘱里写的最后一句话，还是惦记着百姓：“忧危积心，日勤不怠。”
他从朱元璋的故事里，琢磨出三条普通人也能用的人性洞察：
第一，别听一个人说了什么，要看他赦免了谁。
朱元璋杀功臣杀得血流成河，但他一次次下令给百姓免粮，诏书里写“朕以布衣起，知黎庶之艰难”。他心里那把尺子量得很清楚——谁替他扛过担子，谁是他真正的根基。在职场上也一样，别听老板嘴上说“咱们是一家人”，你得看他升了谁、保了谁、跟谁称兄道弟。
第二，判断一个人，别只看他最狠的时候，要看他对最弱的人什么态度。
朱元璋对官员比阎王爷还凶，可他对老百姓，一个“免”字用了三十一年。一个人最大的善意，往往不是锦上添花，而是在他有生杀大权的时候，选择放过。找朋友、找伴侣，别看他对你好的时候什么样，得看他心情不好、手里有权的时候，对他最看不上的人什么样。
第三，“痛过”和“共情”之间，隔着一个人的选择。
朱元璋穷过、饿过、爹妈死在他眼前过。他完全可以说“我都熬过来了，你们凭什么熬不过来”。但他没有。他把自己的痛，变成了对别人的宽容。很多人自己受过苦，反而觉得别人也该受同样的苦，这叫“受害者变成加害者”。朱元璋选了另一条路。这一点，值得我们每个人想很久。
朱元璋一辈子杀了几万人，可他在百姓心里，终究不算一个坏皇帝。因为他始终记得一件事——他是从哪儿来的。
你觉得，一个从底层爬上来的人，是更容易体谅底层，还是更容易看不起底层？
发布于：河南省